近年來,戲曲現代戲優質作品陸續出爐,其中紅色題材蔚為大觀,秦腔《王貴與李香香》、閩劇《生命》、贛南采茶戲《一個人的長征》、昆劇《瞿秋白》、越劇《楓葉如花》、錫劇《燭光在前》、京劇《母親》、川劇《江姐》、評劇《革命家庭》等新戲搬演后,得到專家和觀眾的認同,贏得好口碑,為新時代現代戲創作樹立新的標桿。這些戲都強調人物心靈的獨特呈現,注重藝術技法的個性表達,借鑒其他表演藝術的優點為我所用,擺脫了現代戲創作類型化、臉譜化、模式化的宿命,在求異、求新、求變的道路上推進戲曲藝術的蛻變和發展。
秦腔《王貴與李香香》
求異思維是一種采用多路徑、多方向、多角度、多層次的方式進行創作活動的思維模式,是藝術家進行創造性活動的動力源。戲曲實踐屬于藝術活動,面對具體劇目時,有的戲曲創作者會在“求異”思維主導下創作新作品,以此展現其創新能力。因此,“求異”一直與“創新”“創造”等概念相提并論。
評劇《革命家庭》
縱觀紅色題材優秀戲曲作品名錄,發現大部分作品都運用了求異思維,即使為相同的題材,如評劇《革命家庭》、京劇《母親》、錫劇《燭光在前》,與“母親”有關,但在主旨大意和藝術表現上各具特色,皆不雷同。三劇中,評劇《革命家庭》勝在曾昭娟充分發揮評劇抒情美,有層次、有技法地展現母親方承從少女、少婦,到賢妻,到革命者的變化過程,將方承獲知丈夫、兒子犧牲時的撕裂疼痛,和為了革命勝利,克制個人情感的隱忍,詮釋得淋漓盡致,情感飽滿、細膩,富有張力。京劇《母親》以傳奇女性葛健豪為藍本,將她被時人視作驚世駭俗之事如考學、留洋等素材進行概括、提煉,創造為具有新思想、人格獨立的新母親形象,以思想之新與小腳之舊的對比,凸顯母親的光輝與偉大。飾演母親的劉之薇善于踩蹺之功,踩蹺跳繩,踩蹺跳芭蕾舞,巧妙地融傳統“蹺功”和現代表演藝術于一體,實現傳統表演技法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。錫劇《燭光在前》在人性幽微處盡顯戲劇魅力,以細致的筆力展現中共早期領導人張太雷夫人陸靜華的心靈世界,深入揭示她作為母親勸阻兒女參加革命的復雜心理,和在勸說失敗后豁達地接納現實的寬廣胸懷。陸靜華盡管平凡,卻點燃自己的生命燭光,助力子女前行,其偉大堪與張太雷相媲美。
京劇《母親》
三劇題材相近,但在思想立意和舞臺表現方面,各自顯現出與眾不同的思想境界和審美品格,這顯然與創作者的求異思維有關,與創作者一戲一格的編導觀有關。《革命家庭》《燭光在前》的導演張曼君認為“故事結構‘新’、敘述方式‘奇’、人物塑造‘絕’是現代戲創作的著力支撐點”(張曼君《現代戲創作》),“新”“奇”“絕”是張導對現代戲求異思維的學理性闡發,這一觀點也適用于紅色題材戲創作范疇。
錫劇《燭光在前》
求異思維為紅色題材戲創作開拓出發展新空間。回顧現代戲發展史,發現紅色戲曲創新曾經歷兩條不同路徑。其一是內容創新,以戲曲傳統為基礎,創作觀念停留在傳統戲曲范疇,舞臺樣式保留傳統規范,但在主題思想、劇目題材方面融入新內容,如20世紀三四十年代“舊瓶裝新酒”創作模式,即歸為此類。其二是形式創新,在創作思維、觀念上靠近西方藝術,但人物唱腔保留傳統戲曲形式,如話劇加唱,即為這種模式。為打破這兩種創作模式,戲曲人曾付出長期而艱苦的努力。新世紀戲曲生態環境的改變,為紅色戲曲創作走出單一化、絕對化思維陷阱奠定了基礎。尤其是近十年紅色題材戲創作進入高峰期,頻繁的創作實踐為紅色戲曲美學的蛻變和升級提供了契機。既保留戲曲藝術的古典美學傳統,又打破常規,標新立異,融入異質的現代美學要素,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找到平衡點,是新時代紅色戲曲創作的歷史使命。
越劇《楓葉如花》
新時代以來,紅色戲曲創作發生了顯著的變化,主要體現在舞臺表現手段的變化。紅色題材戲創作不再拘泥于傳統戲曲程式化的表現,而是積極地吸收、借鑒民間歌舞藝術和西方歌劇、舞劇、音樂劇等藝術元素,催使新作品發生質的變化。歌劇、舞劇、音樂劇、交響音樂等藝術本身具有強烈的抒情特性,秦腔《王貴與李香香》、越劇《楓葉如花》、京劇《母親》等戲借用這些藝術的表現手法后,相當于豐富和強化了戲曲的抒情功能,使紅色戲曲的詩意美更為突出,彰顯出史詩般的藝術品格。
從作品篇幅來說,《王貴與李香香》《楓葉如花》《母親》等紅色戲曲的戲劇情節主要圍繞主人公的人生軌跡而展開,較為私人化和微觀化。吸收歌隊、音樂劇舞蹈表演、交響樂隊、大合唱等創作手法后,促使人物角色的私人空間得到拓展,從微觀的私人空間擴大為集體的公共空間,群體化的宏觀場面襯托出宏大的歷史背景,從而營造出氣勢恢宏、雄渾壯闊的舞臺效果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紅色戲曲創作吸納歌劇、舞劇、音樂劇等異質藝術元素,有效地開拓秦腔、越劇、京劇現代戲創作空間,提升地方劇種的藝術表現力。
評劇《母親》
需要注意的是,對于紅色題材戲曲來說,求異創造是否有邊界?是否所有的劇種、劇團在創作現代戲、紅色戲曲時,都適于借鏡歌劇、舞劇、音樂劇、交響樂等表現手法?這個問題的答案隱藏在求異思維范疇里。從紅色題材角度來說,強調作品的獨一性和個性化,是紅色戲曲創作的目的。地方劇種、劇團在創演紅色題材戲時,可以嘗試吸收其他異質藝術元素,但要避免雷同化、類型化傾向。從戲曲本體角度來說,求異創造后的作品要求其依然歸屬于戲曲藝術,而不是其他藝術,只有這樣,才能保證求異思維在紅色題材戲創作領域發揮了正向的、積極的作用,否則它將有害于戲曲藝術的未來發展。像秦腔、京劇等這些具有悠久歷史的地方劇種,在借用其他藝術表現手法時,避免“兩張皮”現象發生。這些都是紅色戲曲乃至現代戲創作采取求異思維時值得警醒的地方。
來源:中國文化報